第 50 章

院子裏瞬間多了數道人影，均是手持砍刀了，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，十分迅速地分散開去，搜查着院裏院外是否有人的蹤跡。

“老大，這裏好像還有個活的。”檢查車架的人忽然出聲，指着那個有些松散的油氈一角，那裏顯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，“那聲音會不會是這裏發出來的？”

為首之人濃眉圓眼，一身正氣，光是外表完全看不出會做出這種喪盡天良之事。

那人聽了這話眼睛猛地一亮，快步走過去一把掀開，只見一支細瘦蒼白的胳膊伸出鐵籠，手無力地下垂着。

他伸手去探了一下對方的鼻息，臉上露出了極其失望的表情，“剛沒氣。”

确認了聲音的來源，眼下又是深夜，他們草草重新綁好油氈布，回房繼續睡覺去了。

夜幕下，良玹和寧息趕回住所。

李青雲他們聽到動靜，起身出屋，見到兩人落在院中，良玹懷裏還抱着一個小孩。

趙贽驚訝問：“這……怎麽回事？”

李青雲上前一看，當即緊皺起眉，“這孩子還有救嗎？我可以現在帶他回去醫治。”

小孩衣衫破舊不堪，身上乾瘦，幾乎是骨頭上包着一層乾巴巴的皮肉，氣息微弱得已經幾不可聞。

良玹表情凝重又悲傷，搖了搖頭沒說話，抱着輕得像片羽毛的孩子走進屋內，将他放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
她以紙人替身造了個假的屍身将他從籠中換了出來，随即馬不停蹄地往回趕。

但在路上她就已經發覺，早就來不及了。

這孩子其實身形已經不算矮了，怎麽也要十歲多一些了，只不過實在是瘦得不成人形，再加上長期關在狹小的地方，身體早已蜷縮成了習慣，看上去顯得很小。

良玹取了些水潤了潤他乾涸皲裂的唇。

他眼睛費力地睜開，目中忽然又了駭人的神采，只不過神情依舊迷離恍惚，像是陷在了如夢似幻的錯覺裏，開口時吐出的幾乎是氣聲，“娘……”

良玹坐在床邊，看着他深凹的眼窩和臉頰，低垂着眼簾柔聲地回應：“乖孩子。”

小孩嘴角翹起一個虛弱的弧度，手指輕勾着良玹的衣袖，這樣簡單的動作已經耗費了莫大的力氣，“你來……接我了？我好害怕……他們……”

話到最後越發細微，帶上了哽咽的哭腔。

身後的其他人沒有說話，傷感地望着眼前的景象。

李青雲別過眼，不敢再看。

良玹閉了閉眼，努力露出一個笑意，“別怕……以後不會再有壞人傷害你了。我會永遠保護你的。”

就在這時，小孩臉上的迷幻倏忽間消失，像是徒然清醒了一樣，他眼睛睜圓，神色驚恐，身體僵直繃起，不知道哪來的大力，死死拽着她的袖子，喉嚨中發出怪異的咕嚕咕嚕聲，斷斷續續艱難地道：“壞人……害人……娘也被他們……”

忽然他喉間一卡，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
而那灘黑血竟然像活的一樣，落在床上格外粘稠，像什麽蠕蟲一般起了波瀾，自行扭曲起來，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白點。

寧息擡手畫了個符號，幽光落在那灘血上，折射出無數光影。

那血更為瘋狂地扭動掙紮，甚至發出了極為尖利刺耳的叫聲，像是人的，又像是其他什麽的聲音。

下一刻化作漆黑的煙氣，消散于無。

李青雲和趙贽被這詭異又真實的一幕震驚到。

而那孩子尚存一口氣，一雙半睜不睜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良玹。

良玹握住他的手，認真道：“我知道，我保證會找人主持公道，為你報仇。”

此話一出，孩子手一松，沒了氣息。

屋裏陷入一片寂靜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片刻後，寧息走過去，神色黯然，手輕輕握住良玹的肩膀，還是沒說話，但安慰的意思很明顯。

他轉眸，将情況簡單說給另外兩個人。

李青雲道：“這中間除了邪祟，竟然還真的涉及到了拐騙、販賣人口。”

良玹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站起身，道：“對，但據點應該不是這裏。麻煩您盡快将情況告知你們大人，讓他派出人手快些追查源頭。”

她拿出一張符遞給李青雲，交代道：“我在他們運送……人用的車架車板下留了追蹤法術。他們估計會再出去運回其他人。只要這張符亮起來，就意味着車架的位置開始發生變動，他們可能出發了。上面的紋路會給予你們方向指引。可能需要多派些人手，帶上我給你們的護身，若是情況非同尋常，立刻回來通知我們，不要逗留萬事小心。”

李青雲點頭，她以輕身功夫見長，來去如風踏雪無痕，轉身人便消失在了夜幕中。

趙贽看着那個小孩的屍體，語氣沉重，問：“他到底是什麽情況？”

良玹道：“是寄生。剛才的那種東西，有怪物的氣息，只不過并不強烈，隐藏在人的身體、血脈之中很難覺察。他應該是在之前就接觸到了這種東西，被徹底寄生，雖然勉強撐到現在，但實際上早就回天乏術了。”

那些屍體的死因，恐怕也全是因為這個。

“是只要接觸了，就沒有生還的可能嗎？”

“不，最開始接觸時或許還有救，後邊就……不可能了。”良玹回想起院中那些車架，車身和輪子都是乾乾淨淨的，車架位置下遮擋的地方也和周圍不一樣，沒什麽泥土，應該很早就停在那裏沒有挪動過。

如果是近日來往的，陰雨天道路泥濘，行路時一定會濺上沾上泥水，不會這麽乾淨。

不知道這孩子在什麽樣的絕望之中，挨過了最後這注定通向死亡的時日。

“他們會在寄生中陷入幻覺，認知錯亂，被吞噬生氣和血肉，然後死去。”良玹神色低落，平時溫和的眼睛半阖着，流露出一種極深的憎恨與疲倦，“趙兄，你去休息吧。這裏還要我們再處理一下，他的屍身……不能留。”

話語中是萬般無奈。

既然是寄生，便會傳染，怪異之物渴求生者的氣息與血肉，在将宿主侵蝕殆盡之後，便會尋找下一個目标。

所以她不得不……

趙贽了然，看了一眼床上再無聲息的小孩，低低嘆了口氣，對良玹道：“嗯，你也……別太傷心，你已經盡力送他最後一程了。”

至少最後的最後，讓他逃離了那漫長的魔魇，沒有讓他致死都留在那擁擠不堪、不見天日的牢籠中。

以他們死後甚至活着時候就被如此對待的情況，屍身最後會是什麽下場，被怎麽處理，恐怕會更讓人難以接受。

良玹擡頭，勉強笑了一下，“我沒事，謝謝你。”

尉鎮的夜空，格外的幽深寂寥，極厚重的雲層遮擋，連星星月亮都看不見。

可就算看到了星空又能怎樣？

那明亮而悠遠的光芒，究竟是什麽？

是銀河搖落的珠玉，還是神明無意間瞥向寰宇的眼眸呢？

良玹躺在屋頂之上，枕着手臂安靜地望着天幕。

寧息坐在她身旁，悶聲不吭許久，才道：“你閉上眼睛，休息一下吧。”

“我在休息啊。”良玹故意改變了他的意思，文不對題道：“別擔心我了，我沒有那麽脆弱，還有那麽多無辜的人想活在這世上，我怎麽可能停下呢。你也回去吧，你身上還有傷。”

寧息搖頭，“我陪你。有什麽想說的都可以告訴我，我會認真聽的。”

良玹笑了笑，默然閉上雙眸，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
少頃，她忽然睜眼，起身道：“還有事要做呢。”

*

翌日，天空依舊昏昏沉沉，未見太陽，不知道今日會不會繼續下雨。

李青雲到集市上買了些東西，期間有些熟識的面孔熱情地和她攀談，十分關切地詢問她身體可好，是否缺什麽東西，錢若是不夠便先拿去吃，等以後有錢時再付也無妨。

不一會她挎着的籃子裏，就裝了不少雞蛋、肉、糕點。

半晌之後，她帶着東西走到了鎮上最大的宅院外，那大門高牆，門廊石柱在白天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氣派。

她又往前走了一段，到旁邊的鄰院，敲了門，她笑着對門裏的人說：“我是來找王管事的，麻煩你通傳一下。”

看門的仆役上下打量她一遍，忽然和藹道：“哦，你是住我們別院裏的那位吧？來，別乾站在外邊，進來去偏廳等，順便喝杯茶。我這就去叫管事。”

言辭之間，格外親近自然。

李青雲笑着應允。

那仆役遍小跑着進去傳話了。

這別院雖然是王家下人居住的地方，但裏面的占地、環境，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。

王管事過來時，偏廳裏站了兩個人。

他笑呵呵地和李青雲打招呼，問住得可還習慣，還缺不缺用品。

末了，才看向李青雲身側，面露疑惑，“這位是？”

“啊，王管事，我這次來呢，其實是和你道謝告別的。”李青雲保持着慈祥的笑容，拉着身旁之人的手輕拍着，一口氣說完，“這位是我的外甥女，她人孝順，這次找過來要接我們母子離開，說要帶我回老家給我養老呢。”

良玹看着王管事的臉在聽到“離開”兩個字時，瞬間陰沉下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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